太后那边仍围着好些人。那朵九霞玉蕊已被宫人小心翼翼地盛进了一只白玉盘中。玉色莹润,花色流霞,愈发衬得那花不像凡间所有。几个年幼的小皇孙围在旁边,叽叽喳喳地议论着,既想凑近瞧,又不敢真的伸手去碰。
另一边,凤君仰头饮尽最后一盏酒。玉盏落回案上,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。她起身,袖上赤金流光随着动作微微一荡,随后朝皇帝道:“今日承蒙人皇设宴,这一席酒,倒也喝得尽兴。”
“仙君若喜欢,朕再命人取些好酒来。”
九尾狐闻言先笑了:“可别了。”
他支着额角,似醉非醉:“再喝下去,今日怕是真要有个把不济事的,醉倒在你这御花园里过夜了。”
龙君正慢条斯理地把玩着酒盏,听见这话,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:“确实够不济事的,这回喝了几坛?”
九尾狐一愣,立马用尾巴将身后两只空酒坛遮得严严实实。
席间顿时笑成一片。
凤君也弯了弯唇。她抬眼望了一眼天际,轻声道:“人间虽好,终究不是我等久留之地。”
这一句话出来,方才还热闹的席间,忽然就静了。
众人心中都明白,天下无不散之筵席。
皇帝倒是没有再留,举起酒杯:“今日得与诸位同席,实乃难得缘法。来,朕再敬诸位一杯,权作送行。”
宫人重新执壶斟酒。这一回,满园静默,无人言语。一只只酒盏隔着云水华光遥遥举起,众人忽然生出一种极古怪的感觉,仿佛今日这一杯饮尽之后,从此仙凡两别,今生再不会有相见之日。
酒再入喉,不知为何,竟比先前多了一分涩意。
鹤仙率先离席:“山中还有一炉丹火未看,耽搁这半日,怕是炉边那两个小童早已急得跳脚,老朽便先走一步了。”
说罢,他随手将手中那一截柳枝插进地面。下一刻,那不过尺余长的一截柳枝,竟当着满园人的面抽条展叶,不过弹指功夫便长成了一株碧色垂柳。
千丝万缕的柳条垂落下来,风一吹,还有淡淡清光流动。
惊呼声尚未出口,鹤仙身上已有白光漫起,宽袍广袖渐渐隐入光中。待那一团白光散开,原地哪里还有什么白发老者,唯见一只朱顶雪鹤,长颈清鸣,振翅而起。
一声鹤唳上彻九霄,云雾自四面而来,拖着雪鹤直入清明。不过须臾,便只剩一点白影,再眨眼连那一点白影也看不见了。
龙君随后起身,他朝皇帝略一拱手,然后便踏上半空。云气眨眼间便将他的身形遮住,不多时,一条苍青龙身自云中翻出,长须曳风,鳞甲泛着幽幽青光。他绕御园游过半圈,长尾掠过天际,卷得漫天云海翻腾,而后昂首没入重云,消失不见。
旁的仙客也都陆续辞行。有化轻烟而散者,有乘风而去者,有纵身跃入池中,转眼便化作银鳞巨鱼,尾巴一摆,顺着那条悬天银河,游向不知何处。
九尾狐临走时还不忘带上一坛酒。
凤君随之也踏入花光之中。赤金火焰自她足下缓缓升起,沿着裙裾寸寸上行,火舌舔过衣摆却不烧衣,掠过花枝也不伤花,甚至没有半分灼热之意,唯有一股无法言说的暖意随着火光渐渐漫过整座御花园。
众人眼睁睁看着那道红衣身影被烈火吞没,有人忍不住惊呼,可下一瞬,一双巨大的羽翼自火中骤然舒展开来,赤金烈焰冲霄而起,满园骤亮,一只凤鸟浴火而出,其羽如金,其尾如霞,万点流火自长羽之间倾泻而下。
一声凤鸣穿云而上,满园百鸟同时振翅,声如chao涌,似在恭送她离去。
凤影扶摇直上,漫天霞光被她卷得一荡,转瞬没入天际,只剩一声凤鸣,余音久久回响。再后来,连那一点回声也散了,天地忽然变得很静,静得让人心里发空。
满园异象也随之一点一点褪去。那些不属于人间的颜色,一重一重被暮色吞没。不过片刻,天还是那方天,水还是那池水,宫墙还是朱红宫墙,夕阳压在琉璃瓦上,铺开一片灿烂晚霞。
其实也极美,可看过方才那番震撼景象之后,满天霞光竟也显得寡淡起来。
待众人再回过神,席上酒香尚在,鹤仙留下的垂柳仍在风中轻摆,白玉盘中那朵九霞玉蕊也仍旧静静盛放。分明处处都是证据,可偏偏又像是做了一场梦。
正在这时候,宫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。
满园众人不约而同转过头,只见商九龄带着万象班众人走了进来。
没有云,也没有光,更没有方才那些令人不敢逼视的仙姿异象。他们一个个穿着寻常衣裳,有人肩头还沾着灰,像是刚从戏台后头忙完了一场。凡俗得不能再凡俗。
商九龄行至御前,撩袍跪下,身后众人齐齐俯身:“草民商九龄,率万象班上下,叩见陛下、太后娘娘。今日得蒙圣恩,准许万象班入宫献艺,草民等不胜荣幸。”
献艺两个字一落,众人心头都是一跳。
“你说,方才那一场……是戏?”太后眼中的怅然尚未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