谁来都一样,只要不是曾经赢过他的姓姜的少年。
“公主当真愿意驻边?”
执棋的手可谓十指不沾阳春水,在棋盘上投落优美的剪影。
达兰满心怨怼,殿中安坐的皇帝却是看向了公主,“是朕的公主有话要与你说。”
浓云遮蔽乌金,万物阴影消散,两道游魂从平安巷上方冲出。
廊柱的影子一寸寸挪动,从石阶起落处无声变换到接近门槛的位置。某一刻后,安静的清华殿喧闹起来,尔后,群臣三三两两地散出,大多数都脚步轻快,大有吐气扬眉之感。
皇帝手掌压下:“朕意已决,公主亦愿意,众卿不必多虑了。”
——“一旦边关躁动,离得最近的高官、宗亲,随时有性命之虞,相当于半个质子。你若想如此,可想好了后果?”
棋子咬合紧逼,自棋局伊始就杀招显露,如疾风骤雨。
落子声声脆而不断。
还能有什么事?
“方才胜局落定,公主说,她有一位老师叫作姜令珠,不知是何方神圣?竟从未听闻过。”
——“儿臣正是想好了后果,才向父皇提出的。”
乌禅为表示礼貌,没有过多地注视,甚至礼让出了黑棋先手于公主。
厚重的纱屏撤走,公主亲自穿着繁复华美的宫装,蒙了半张面纱,落座在他面前。
“达兰贵使,淑真不愿意两国因一场输掉的棋局而起兵戈。”
“什么异国天才少年,还不如我朝金枝玉叶。”
淑真说到这里,抬头远目,视线顺着飞出宫墙的鸟群望去,“儿臣也想出宫看看。”
达兰听了淑真的话,却未放心。
淑真向着达兰点头,她向父皇请求之时,父皇已说得清清楚楚。
申时三刻,清华殿内,再度布置了同去年一模一样的棋桌。
——“儿臣贵为公主,自幼锦衣玉食,皆是百姓耕织营造所奉,理当为国分忧。儿臣只是不愿沦为受人要挟的婚嫁筹码。况且……”
黑子落下,第一手开始了。
达兰步履沉沉,深谙他回去修书,请国君撤回婚书的下场。
话落,群臣错愕,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。
皇帝重新坐在龙椅上。
乌禅恍惚地分不清楚,把他逼入死局的,到底是金枝玉叶,还是他熟悉的老对手。
大苍使团紧接着朝臣退出。
国君急于想要联姻带来的利益,这条路断了,大苍铁骑必然会再叩边施压。
三柱香的最后一点火星子消失。
接替孙院正的新任翰林院正更是急得出列:“陛下,公主千金之躯,对弈伤神劳心,岂可随意出面与大苍棋手对弈?不若从翰林院中另选棋待诏,更为稳妥啊。”
——“大苍使团行事不端,出了大错被捏住,才有重开棋局的余地。但两国当初签下婚书,本不单单是因为输了棋,父皇考虑边疆安稳,国库空虚,支撑不了连年征战,朝野上下都亟待休养生息。我朝拒了和亲,就得在别处让出实利,这个道理,儿臣懂得。”
凡人肉眼看不见的细细红线,自阴影处延伸而来,缠绕着淑真公主的指节,以极为柔和的力道带动,牵引她到星位上的落点。
“我竟不知淑真公主棋艺如此出众,实乃朝堂之福。”
夕阳透过轩窗,照在金丝楠木棋盘上,代表大苍国的棋手乌禅面色沉静。入殿之前,达兰同他撂下了话,说“今日这局事关你我的项上人头,只许胜,不许败。”
黑子一寸寸抢占地盘,神出鬼没,总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布下杀招。
“啪。”
而候等在太极殿内的三至五品官员,刚刚等来了御书房密谈的一众人等回归。
“
乌禅渐渐感到吃力时,抬眼去看,但见公主半张挂耳面纱上,竟然生了一双与那少年神似的琥珀色眼眸,清澈,平静,得仿佛一眼见底的溪流。
“如此大事,本公主岂敢儿戏?”
“父皇已允诺,愿意扩大边贸榷场的范围。贵国国君若同意撤回婚书,淑真将以使臣身份,于两国交界建立使臣府邸,即公主府,亲自接洽榷场互市与两国经商往来。请大人在修书时,务必向贵国君主言明这点。”
他没能讨着好,中原这边又能太平无事吗?
乌禅漫不经心应下了。
方才赢了棋局的淑真公主朝他端正一礼。
儿家的那样温馨秀致,她很喜欢。
何公公从殿内追来,“陛下与公主请您回殿中,说仍有事情要商量。”
达兰面无表情,听礼部尚书宣布:“经陛下与几位大臣共审,确有居心叵测之人蓄意破坏两国和亲,操纵过往的棋局与婚书信物。为保两国长久邦交,彰显我朝诚意,即日重开棋局,由淑真公主亲自对阵,与大苍棋手在清华殿对弈。”
“达兰贵使留步,留步。”
清华殿门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