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葬时那首歌该怎么唱来着？
和着碎冰的尖叫，海浪的嘶吼，白沙低声的呢喃，还有那个女人无声的死亡。自她嗓子里唱出的歌声如烟似雾，将这一切都裹挟其中，却又有一道分明的主心，如穿透那云烟的光线，给回魂的灵自迷雾里照亮彼岸的路。
水下传来了异样的动静。
可这世间分明诞生自始神，又为何芒是错的？
直到这个陌生女人为她流泪的那一刻。
她猝然止声睁眼，便见那个女人竟自浮冰间钻了出来，站在那里遥遥望着自己。
三山在泉音旋开那香炉的瞬间发出巨响，开始倒坍。
她本该消失。
她看着那人走进海里，终于被海浪没过了头顶。
所以如她一般残忍无情的人会一直活着，所以苦痛不甘的鬼魂才会久久不散，而如芒那样的人却会死去，在齐归和白令的手下，在自己的手下，无数次地等待和筛选，拼凑出她记忆深处那早已逝去的人形。
春悯骤然转头。
不，更早，早在她出生之前，这世道已经如此了。
她不理解那双眼睛，活得再久也没有用处，或许只有始神才能理解那双眼睛和眼泪。
那滴眼泪的宽容与悲悯，她穷尽此生也不会理解。
那是三个侍山童子在百年间于山体之
那烂贱的人生，她不懂宽容，不懂怜悯，不懂何谓善，她原来不是想活着，不是害怕死。
女人自己站在冰水之中，却流着泪问她：“冷吗？”
那女人仍是赤裸着，头发浸满了海水搭在身上，分明是正儿八经的水鬼。只面若银盘，浑圆的眼看着自己，瞳仁似新点上去的，墨迹未干，润得出水——还真有水流了下来，在本就湿透的脸庞上蜿蜒而下，滴进海里，了无生息。
从她遇见芒的那天开始吗？
齐归和白令没有手软，这世上怎有人在看着那双眼睛时能毫无触动，毫不犹豫地下手？泉音不明白，但这样或许才是对的，人永远无法同另一个人真正互相理解，所以能痛下杀手，加诸苦难，只有芒会将世人的痛苦视作自己的，而她已经不在了，如一篇文章里唯一的错漏之处，墨笔一挥，这世间最后的一丝错误便消弭了。
她怔住了。
从最初，一切的开始。
从她听从芒的命令，放那二人入山开始吗？
那个人身上什么也没有穿，赤身裸体，高大丰腴。她的肤色并未因冰冷的海水而变得通红或煞白，海藻般卷曲茂盛的头发垂在腰间，又被海水托起，弥散在带着碎冰的水面上，两耳上长长的耳饰也在海面上跃动着，那些贝类仿佛重新活了过来。
决不能是芒，可最后的最后，芒接受了。
真是不怕死。
只是害怕再入轮回，再投生在这没有哪怕一件好事会发生在她身上的人世间。
从她诞生在这个世界上开始吗？
从倏山仙下凡开始吗？
喜欢冷天，哪怕感受不到冷，也不愿意看到叫她觉得“冷”的事物。浮冰相撞的声音很尖锐，海潮声包裹着它，如棉絮里藏着的匕首的碎刃。
这么想着，她坐到了沙子上。
可她见到了春悯，那位倏山仙的魂，他的眼里空无一物，没有别人，没有自己，没有幸福，也便没有苦痛，轻得似眨眼间便要消失。
谁都不是芒，谁都不能理解她的眼里何以有那样丰盈的苦痛、宽容、仁慈和爱。
不久的将来，她大概就会消失，重入轮回，她接受了这个结果，欣喜地、充满希望地接受了。
但是死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芒是永生的，无论再过多少个轮回，这糟烂的世界都会有她，只要有芒，便不会是永夜。
人迹罕至的地方，她却看见了一个人正在往海的深处走去。
从中青的混乱开始吗？
她有一个永远温暖的手炉，是芒送给她的。
她又见到了忽山仙，一个庸俗，残忍，无知，愚蠢的人。
如同脓包被扎破，疼痛是清晰的。她埋在那雪下，和其他人的尸体一样在雪融之时被发现，但她原来还在那里，一直都在。
怎么还真成鬼了！
她有名字了，叫做泉音。
她识字练功，是芒手把手教给她的。
世界本就诞生自一场谋杀。
在她想起来之前，那歌的曲调已经从她的嘴里倾泻而出。
而不该是芒。
她的修为日益衰减，若没有芒给她的化形术，她怕是连虚实境都要保不住了。
没有轮回。
她想，那人会变成水鬼回来吗？
从哪里开始错的？
白茫茫的海，赤条条的人。
世上怎会有这么不惜命的人？她就不一样，她不想死，她要活着，只要活着，总有一天会有好事发生的，哪有人的一生当真一点好事都没有的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