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林之间·两种狩猎
终于，徐奉春抱着他那口宝贝紫檀药箱，一步一顿地挪了进来。老脸皱得如同风乾的橘皮，每道褶子里都塞满了愁苦。他将药箱轻轻放在案上，动作小心翼翼得像在安置祖宗牌位。
「凰女啊凰女……」她喃喃，「你究竟有何仙术，让一个坐拥天下的男人，甘心为你一顿家常菜，重赴险地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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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缚足，矇眼，送槛笼。」他气息未乱，松手起身。
牠彻底释放了被宫墙规训的天性。庞大身躯在密林间腾挪如影，扑击时带起的风压能折断幼树。一头成年野猪被牠从灌丛中惊出，獠牙森白，却在转身逃窜的第叁个呼吸，已被虎掌拍中侧颈，骨骼碎裂的闷响与哀嚎同时迸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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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网阵——起！」
嬴政负手立于廊下，玄色猎装勾勒出挺拔身形。他望着远处苍鬱的林海，对脚边已兴奋得爪尖抓地的太凰沉声道：
「打仗求胜，」他引她望向层峦深处，那里隐约传来太凰追猎的兴奋低吼与兽群奔逃的窸窣，「戏猎……求趣。」
叁百人齐声应和，声浪压过松涛。蒙恬抱拳领命，转身挥手——
太凰仰头发出一声清越长啸，啸声穿林震叶，惊起满山飞鸟。下一瞬，牠化作一道银白闪电，疾射入莽苍林海之中，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，只馀草木摇曳的残影。
低喝与手势交错，叁百人如一张无形巨网缓缓收拢。被驱赶的鹿群惊惶奔窜，却总在即将衝破缺口时，被突然横出的去刃枪桿或骤然拉起的绊索逼回。
这里没有血腥，只有精密的协作与压迫性的节制。
「傅…傅师傅，」他声音乾涩，「王上有令…」
笑着笑着，眼角滑下一滴泪，悄无声息地没入衣襟。
太凰金瞳骤亮，喉间滚出压抑的低吼，庞大身躯因蓄力而微微下压，雪白毛皮在晨光下流光。
没有答案。
太凰的战场在西麓深涧。
而蒙恬的战场，在东岭缓坡。
「右二组截断溪口！」
驪山第一日·围林为戏
「今日之务，非杀伐。」
驪山第二日·灶火与愁容
「今日，许你尽兴。」
只有窗外的秋风，吹得丹桂香气飘满一室，甜得发苦。
卯时初刻，驪山离宫的膳房已烟气氤氳。
嬴政目光扫过这支精锐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透入风中：
一头雄鹿试图突围，蒙恬策马直迎而上，在交错瞬间探身，手臂如铁箍般勒住鹿颈，藉马速一带一旋，竟将数百斤的壮鹿凌空抡转半圈，稳稳按倒在地。
沐曦望着人马远去的烟尘，轻声道：「这阵仗，比打仗还精细。」
沐曦轻步上前，弯身揉了揉牠毛茸茸的耳根，声音温软带笑：「听见没？爹今日让你尽情狩猎。明日……」她凑近那张虎脸，像对孩子说秘密般轻声道，「明日有狩猎比赛，你若今日累坏了，可要输的。」
这是她为嬴政准备的——只为他一人。
「嗷——！」
傅丁回头，看见徐奉春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，心里已猜着七八分：「是…药膳？」
「诺！」
而膳房正中央，傅丁已指挥着十八名御厨摆开阵仗。叁口巨釜下柴火噼啪，水汽蒸腾。今日要备百人宴，鹿肉需燉，山鸡要烩，野兔得红烧，更需熬足叁大锅骨汤。
嬴政握住她的手，掌心温厚。
沐曦独佔东侧小灶，正将昨日太凰猎回的那半隻麅子剔骨。刀刃细细顺着肉纹走。她手边备着几样简单配菜：山葱、野薑、新摘的藿叶，还有小罐她自己带来的茱萸粉。
「入山林，寻健鹿、壮獐、迅狐——凡矫健灵动者，围而不伤，驱入西山槛笼。」
脚步声在门外踌躇良久。
鹿被迅速以软绳捆缚四蹄，眼蒙黑布——减少惊恐，亦防自伤。整个过程不过十息，鹿甚至未受皮肉伤。
令下，人马如黑潮分流，叁两为组，悄无声息地没入不同山径。他们是战场上分割敌阵的锋刃，此刻却将山林视作另一片战场：不杀，只围；不伤，只逐。
太凰低头嗅了嗅猎物，琥珀金瞳里没有杀戮的狂热，只有一种近乎悠间的满足。牠不饿，这只是游戏——一场被允许的、尽情的狩猎。
他打开药
牠松开爪，任野猪残躯瘫软在地，转身又扑向岩壁上惊惶的山羊。
几乎同时，蒙恬已率叁百狩猎部队列阵于庭前。人皆劲装皮甲，马皆口衔枚、蹄裹革，静默如铁铸。
徐奉春嘴唇哆嗦，半晌才挤出话：「王上命…将上次救治凰女时用的补气血方子…备五倍量…说今晚犒军…要入汤羹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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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左翼收叁丈！」
「驱围阵，散！」
晨光刺破驪山层峦的薄雾，将离宫的簷角染成金红。